□ 李海彬

小时候从陕南去西安，就只有一条210国道，没别的路可选。山路绕来绕去，大巴车摇摇晃晃，一车人挤得满满当当，空气里有汗味、行李味和窗外飘进来的山风，不管几点路过广货街，司机都会踩一脚刹车，喊一句：“广货街到了，歇会儿。”

那时候没有高速，也没有火车，川陕、渝陕、鄂陕过来的车，全都在广货街这儿休息：加水、吃饭、伸腿、抽烟，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。这里饭馆一家挨着一家，油烟一直飘到马路上，吵吵闹闹很热闹，也让人心里发慌，大家毕竟都还要赶路，不敢多耽搁时间。

那时，父亲常年在西安打工，这条路他跑了无数趟。他很少跟我说路上有多苦，只是偶尔在家烤火时，随口提两句。他说，车到广货街一停，就赶紧找个小馆子坐下，要一碗热汤面，端着碗先吹一吹，再大口往嘴里送。他的手粗糙，指关节大，握筷子的样子很用力。他说，那碗面谈不上多好吃，甚至有点咸，但是热乎，能把一路的寒气压下去。

我那时候小，就默默听着，知道广货街不是什么景点，是父亲路上能喘口气的地方。

后来，到西安的高速通了，火车通了，我也到了西安工作、安家，再回陕南，用不了以前一半的时间。我一直想去广货街看看，可总是忙，一拖再拖，直到我自己开车进山，才真正走到这条街上。

我开得很慢，想象着父亲当年坐在颠簸大巴里的样子。他总说，那段路能把人的骨头摇散。拐过几个弯，广货街就出现在眼前，如今，路面平平整整。

街还是那条街，“老陕面馆”的招牌换了LED灯，红底黄字，夜里能照亮半条街。我停车时特意看了眼门楣，左边有个旧钉子眼，锈了一圈，可能是当年挂“加水”牌子的地方。

父亲说的那家小馆子，估计早没了，我找了一家老馆子坐下，也要了一碗热汤面。面端上来，味道确实一般，油有点大，汤也不算鲜，面的热气往上飘，糊了我的眼镜。

隔壁桌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，空气里还是油烟味，但混着咖啡香，不吵了，也没那么热闹了。山风吹着屋檐下的腊肉摇晃，我安安静静坐在父亲当年匆匆路过的地方，吃了一碗面。

车子慢慢开出广货街，后视镜里，那条街越来越小，我想起父亲说过，他那时候坐大巴，也是从车窗看着这条街消失，只是那时候，车窗是手摇的，玻璃上全是灰，他得用袖子擦干净才能看清。

山弯把广货街彻底挡住的时候，我握了握方向盘，他从来没跟我说过，那碗面是几点钟吃的。

一审：马樱

二审：田丕

终审：张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