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之味
□ 董明汉
“小娃儿盼过年,老年人望种田”,这句老话在八仙大山的沟谷里流传了多少年,就有多少代人在腊月里揣着这样的盼头。小娃儿盼的是新衣和兜里的糖,老人盼的是桌前围坐的团圆,说到底,都是盼着那股年味。这年味要分十味来品,一味一重天。
第一味是腊肉的香。过了十月小阳春,坡上的风刚带起凉意,屋顶的炊烟忽然就变了味:柏树枝熏腊肉的香混着烟火气,丝丝缕缕缠在树梢上、石阶上,连过路的风都带着油润。这香要一直飘到除夕,每顿饭的桌中央,总卧着一盘盘红亮的腊肉,肥的晶莹,瘦的嫣红,是年夜饭诱人的底色。
第二味是归人的脚步。腊月的山路,总被异乡的风尘擦亮。在外打工的、定居的,都要踩着年三十的门槛回来。空巢老人的灶膛重新红起来,留守儿童扑进父母怀里。谁家院坝里忽然有了外地牌照的小汽车,行人路过总要多看两眼:“某家的娃子回来了!”那语气里有着羡慕。
第三味是扬尘里的新。腊月二十三的太阳刚爬上山头,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就飘起了灰。大人戴了帽子,裹着罩衣,用长杆绑着刷子,把一年的蛛网、尘垢都刷下来。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扬尘,要倒进猪圈,是最好的肥料。小溪边捶打被褥的声音,把日子洗得清清爽爽,等着新桃换旧符。
第四味是年礼里的孝。腊月的摩托在路上跑得勤,车后座绑着的腊肉,是女婿送给老丈人的心意。自家养的猪,亲手熏的肉,切得方方正正,裹在油纸里。女儿嫁出去,平时难得回门,唯有这时候,能抱着孩子,踩着山路把一年的牵挂递到父母手里。
第五味是红纸上的字。腊月二十八的日头正好,家家户户的门楣都在等着春联。八十年代的墨香还在记忆里飘:买几张红纸,请村里的先生来写,墨汁在纸上洇开。如今商店里的春联印得花哨,把门框染得通红。灯笼一挂,光从纸里透出来,连风都带着喜气。
第六味是团年饭的香。腊月二十七,主妇们就忙着杀鸡了,“杀七不杀八”的老规矩,藏着对日子的讲究。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汽,腊肉在锅里咕嘟着。鱼要整条的,象征“年年有余”;鸡要炖得酥烂。鞭炮的脆响一过,先请祖人,再让长辈上座,一桌子人挤着、笑着,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。老人给晚辈发红包,晚辈祝愿老人寿比南山。
第七味是坟头的灯。除夕夜的晚饭刚收尾,提灯笼的队伍就上山了。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,照亮石阶上的霜。大人指着坟头告诉孩子:“这是你太爷爷,那是你姑婆。”远处山坳里,点点灯火散在林间,阴阳两隔的亲人,都在这光里团圆了,直到十五的月亮升起,这灯火才慢慢暗下。
第八味是守岁的火。年三十的夜里火炉要烧得旺,火苗舔着柴禾,把屋里映得通红。看春晚的嗑着瓜子,娃儿们举着花筒在院坝里跑,零点的钟还没敲,震天雷就先炸响了,烟花在夜空里开成满天星。清晨六点的炮声更急,“起得早啊!”人们互相打着招呼,藏着“早发”的祝福。
第九味是拜年的路。初一的清晨,穿新衣的娃儿开始串门了。给爷爷奶奶磕个头,红包就落进了兜里。如今娃儿的荷包鼓囊囊的,装着几百上千的压岁钱,却仍然爱听那句“乖娃儿”。
第十味是转转席的热闹。正月的日子像盘磨,亲戚朋友推着转。你家吃了我家请,腊肉炖洋芋、鸡蛋炒香椿,酒杯碰得叮当响。打工的人讲城里的事,守家的人说地里的苗。这转转席要吃到正月初六,直到有人扛起锄头下地。那些初八要出门的劳力,趁着暖日把洋芋种进土里。
初八的晨雾里,青壮年背着行囊站在路口。包里装着母亲塞的腊肉、孩子画的画,还有那股子化不开的年味。他们要去广东、上海、北京;而留在山里的人,准备把一年的希望种进刚翻的土里,等着又一年的团圆。
一审:殷婷
二审:田丕
终审:张俊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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