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春牛
□ 张朝林
“嗨嗨!嗨——嗨——嗨!赶春牛咧!”七爷对着春阳大吼一声,又挥起鞭子,“啪啪啪!”朝土地中央的“土牛”抽了几鞭。
七爷闭目,围着“土牛”念念有词。赶春牛是家乡古老的开春仪式。《兴安州志·风俗志》载:“迎春于立春前一日,州守率僚属,迎芒神土牛,仗采悉备,乐姑扮毛女,儿童扮社虎(社火),老幼聚观。元宵人皆剪纸为灯,插竹为架,鼓乐喧阗。”
惊蛰时节后,在一块空旷的土地上用黄土塑一头拓荒的“土牛”。赶春牛这天,全村人云集在“土牛”周围,敲锣打鼓,喊醒春牛。只见德高望重的长者腰别一根长柳条鞭子,举高香,敬天、敬地、敬牛。完毕,挥鞭围着“土牛”转,一边抽鞭子一边念道:“一鞭子抽走春天困,精精神神揽春风;二鞭抽来风雨顺,趁着春光好耕耘;三鞭抽来五谷丰,美好年景在后头。”人们跟着长者念诵。之后,大家围着“土牛”转,敲锣、跳舞、唱歌、薅“土牛”,直到偌大的一头“土牛”消失。
人们把薅下的一撮土藏在口袋里,洒在自家的土地里,预示着土地肯长苗。多年来,七爷都是赶春牛的主角。如今赶春牛的仪式渐渐远去,但七爷把赶春牛、耕春地的习俗保留了下来——自个儿在责任田里堆砌“土牛”,自个儿赶起自家的春牛来。独自赶完“土牛”,就开始耕地了。跟了七爷多年的老黄牛,能听懂七爷的话。七爷收拾犁头、背套子,晃着柳鞭,一声吆喝:“咱们走起,开春地啦!”老黄牛听懂了,扇耳摇尾,等待落套。
家乡春来早,一溜烟的新村楼房就围在三道河边。柳林绿了,柳絮如云似雪,漫天飘飞。蹚过三道河,便是七爷的地。淡黄的土地,历经一冬的冰封,早已酥碎。
前几天的夜里,家乡淋了几场春雨,土里的种子开始萌发。破土,受光,沐春。嫩苗见风长,有的已一拃来长,黄土地成了绿地毯。耕春的老黄牛喜欢这样的土地——土质疏松,耕起来不费力,还有嫩草苗可食。
七爷抬头看春阳,喊一声:“今年又是好景光!”一拍牛头,牛便入了套,鞭子一挥:“开春!”老黄牛撒开步子跑起来,簇新的黄土在铧犁下翻滚,风里有了土地的芬芳和春草的清香。老黄牛一边耕地,一边低头啃食春草,七爷是允许的。老黄牛与七爷心有灵犀,吃草不误耕地,耕地不误吃草。它低头奋力向前,见缝插针地看见一嘟噜嫩草,卷起舌头就撩,撩起就走,边走边嚼,满嘴溢翠。
往年遗留在土地里的土豆,苗胖乎乎的,牛却不吃。为啥?土豆苗又麻又涩,这厮也晓得?它只喜欢吃香甜的春苗。耕到别人家的地边,见翠绿的麦苗、开花的豆苗,趁七爷不注意,扭头想啃。七爷一声断喝,吓得老黄牛一个哆嗦,赶紧收回牛头,快步前走。
新翻的土地里,有蚯蚓和白蛹。土地肥沃,蚯蚓也胖,有的小拇指粗,见了春光就蠕动,拼命往土里钻。白蛹没那个本事,身子一拱一拱的,拱成一个白色半圆,搁在春光里。这时候,鸟雀们也嗅到了土地的新味道——斑鸠、喜鹊、八哥、麻雀、点水雀都来了,跟在七爷后面找虫吃。七爷扭头,挥鞭一赶。
“轰隆”一声,它们飞到了地的那头,不一会儿又拢了过来。一只大八哥叼起一条肥蚯蚓,立在牛背上,晃晃悠悠的,一边吃一边看着七爷。七爷乐了,学一声八哥叫,八哥竟回应了三声。
七爷心疼蚯蚓,说蚯蚓也是土地里的老黄牛,一点一点把土地耕软了,好让风、雨、阳光走进土地,共同滋养土地里的生命。七爷不停地甩响鞭子,吓走鸟雀,想给蚯蚓赢得更多钻土的机会。当然,那些白蛹害虫,就任凭鸟们抢食了。新村和三道河,白墙红瓦,绿云笼罩。七爷甩响最后一鞭子,夕阳便沉了下来。晚霞里的红土地,是一个盛满希望的湖,荡漾着金波。
一审:殷婷
二审:田丕
终审:张俊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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