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架秋千,荡过整个童年
□ 卢慧君
记忆里的新年,是从父亲扛出那四根粗壮的木头开始的。
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没有电视,更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。过年我最期盼的,除了新衣裳和平时难得一见的好吃的,就是父亲亲手为我们搭建的那架秋千。
那时人小,不懂父亲的辛苦劳累。刚进腊月,我就开始问父亲:“过年搭秋千不?”父亲不忍让我失望,就说搭。我便欢呼雀跃,迫不及待地像小喇叭一样到处宣扬。很快,全村的小朋友都知道了,他们和我一起期盼着、等待着。
除夕的午后,刚吃过团年饭,碗筷还来不及收拾,父亲就撸起袖子忙活开了。父亲总是挑最结实的木料——四根粗壮的木头作支柱,两根交叉绑成人字形,再在交叉处架上一条略微细些的横梁。因为搭得格外高大,秋千荡起来仿佛要飞起来似的。哥哥在旁边打下手,递绳子、扶木头;我们几个小的则围在一旁蹦蹦跳跳,恨不能马上就坐上去。一切停当,父亲便在地上挖四个深坑,把木桩稳稳当当地栽进去,填土、踩实,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。最后系上粗粗的麻绳,绑好踏板,一架气派的秋千就在院子里矗立起来了。父亲绑秋千时专注的神情,至今还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——那是一个平日里为生计奔波的男人,在用自己的方式,给孩子们一个隆重的新年礼物。
秋千架好的那一刻,简直是我们家,不,是我们村的盛事。院子里早就聚集了邻里乡亲的孩子,叽叽喳喳像过年归巢的雀儿。而我们姊妹几个,因为是主人家,自然享有优先权。这时便是我们最神气的时候——当然,这种特权也只是让我们成为第一轮“选手”罢了。后面再玩,照例是要用“石头、剪子、布”来决定先后的。一群孩子围成一圈,喊着号子同时出手,赢者欢呼着奔向秋千,输者也不气馁,踮着脚尖耐心排队等待。那时的我们,手心对手心的简单游戏,就能换来最纯粹的快乐。
玩的形式多种多样。胆大的站在踏板上,双腿微屈,身体一蹲一起,越荡越高,仿佛要够着天上的云彩;年纪小的就老老实实坐着,由哥哥姐姐在后面推;还有两两组合的,面对面站着,配合着彼此的节奏,秋千便荡得又平又稳。那时候的笑声,脆生生的,能飘满整个院子,飘过矮矮的土墙,飘进左邻右舍的心里。
从初一到十五,整整半个月,我们家都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。大人们也会来凑热闹,有几个胆大的婶婶敢站上去荡几下,引来一片喝彩。那架秋千,在那个没有手机、没有网络的年代,承载了整个村子的年味。
只是小孩子多了,难免有争执。有一年除夕晚上,几个孩子为了谁先玩吵了起来,声音越来越大,谁也不肯让谁。大姐出来调解,让他们先各自回家冷静一下,说着就要把秋千暂时架起来——我们那儿有个说法,晚上秋千不能空着,不玩的时候要把踏板搭在横梁上。姐姐踮着脚往上架踏板,我在下面仰着头看。也不知怎么的,那踏板突然就滑脱了,直直地砸下来。我“哇”地一声大哭,姐姐才发现秋千架下的我。好在不太严重,后来的事我也渐渐记不清了,但却留了疤。
几十年过去,那道疤痕还藏在头顶,平时发现不了,可每次洗头摸到,总会想起那个正月的午后,想起荡秋千的时光。
后来日子渐渐好了,电视机进了家门,玩具也多了起来。不知从哪年起,父亲不再搭秋千了。那四根粗木料堆在院角,风吹雨淋,慢慢朽坏,最后当了柴火烧掉。
只是每到新春佳节,看见孩子们抱着平板电脑、手机,各自占据一隅安安静静,我总会想起那个热热闹闹的院子,想起父亲站在寒风里绑秋千的身影,想起那一声声“石头、剪子、布”的童音,想起秋千荡到最高处时,看见的远处屋顶上的积雪和瓦蓝瓦蓝的天空。
而头顶的那道疤,竟成了那个年代的独特印记。它是那个年代给我的童年之吻,是父亲朴实的慈爱,是我再也回不去的、却永远在梦里荡来荡去的儿童新年。
一审:殷婷
二审:田丕
终审:张俊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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