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闫群

立春甫过，秦岭南麓的风还裹着几分清冽，却吹不散宁陕渔湾村漫山遍野的年味儿。车行至村口，便见青瓦白墙的屋舍间挂起了一串串红灯笼，田埂边的老树枝丫上缠着金红的绸带。远远的，有锣鼓声穿过薄雾飘来，混着柴火的焦香、猪肉的鲜香，在冬日的空气里酿出醇厚的暖意——这是渔湾村的庖汤宴，正在秦巴深山的烟火里，拉开新春的序幕。

庖汤宴，又称杀猪饭，是陕南、贵州、川渝等地流传千年的传统民俗。每年腊月宰杀年猪时，乡邻们用现杀的猪肉、猪血和内脏烹制菜肴，设宴庆丰收、谢邻里、迎新年，图的是“有头有尾”的圆满。

一进村口，“回宁陕·过大年”活动的标语格外醒目。广场上，装扮一新的舞台以火红色为主色调，背景墙上悬挂着猪羊头、腊鱼和腊猪腿，一派丰收景象。《鼓启新程》《欢庆腰鼓》轮番上演，身着华服的表演者笑意盈盈。孩子们攥着面塑与玩具，在人群里追逐嬉闹；墨香扑鼻的义写春联区前，书法家们正挥毫泼墨，一副副寓意吉祥的春联、一个个大红的“福”字跃然纸上。游客们有序排队，争相领取，将新春祝福和浓浓年味带回家。

长安河如一条温润的玉带，缠裹着渔湾村落。碧水萦回，携着山间清露与岸畔炊烟，将天光云影、黛山青瓦尽数揽入清波。悠悠水声里，藏着宁陕千年的温柔与安然。望着它，我那颗焦躁的心忽然就慢了下来，慢成了河边青石上苔藓生长的速度，慢成了一缕炊烟升腾、消散的弧度。

一抹素影，携着淡淡的绯霞，划破宁静——是朱鹮。长喙轻扬，白羽翩跹，在铅灰的苍穹划出一道淡然弧线。偶尔掠过水面，漾开细碎涟漪，为这方静美山水添上珍稀的灵秀与祥瑞。这“东方宝石”的存在，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纯净、丰饶与不可侵扰。它从《诗经》的沙渚飞来，穿过汉唐的烟云，竟将最后的家园安然托付于此。它飞过的轨迹，为这山河盖下一枚灵动的印章，印文是：净土宁陕。

渔湾村广场锣鼓喧天，台下七八十桌宴席座无虚席。庖汤宴恪守老传统：八道凉菜围成一圈，寓意“八方来财”；六盘热菜加上六个蒸碗端上桌，象征“六六大顺”。“说菜郎”穿梭席间，妙语连珠，将一菜一碟里的祝福密码说予满座宾客。游客大块吃肉、大碗喝汤，在热气腾腾里品味地道年味，感受团圆的幸福。他们用手机拍照、录视频，将这一传统习俗转化为社交媒体上的鲜活内容。村民们忙着招待、售卖山货，把老习俗酿成新生活。

看着眼前的一幕，我的思绪却被拉回儿时乡村的腊月。记忆中，一进腊月，风里都裹着年味。天刚蒙蒙亮，土院里早已人声鼎沸，老槐树上拴着的两头黑毛猪哼哼着蹭树皮。男人们挽着袖子吆喝着上前，粗粝的手掌稳稳用力。土灶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滚着沸水，白气腾腾往上冒，模糊了窗棂，也暖透了冷冽的晨光。不一会儿，猪的尖叫声穿过巷口，引得孩子们捂着眼睛或耳朵四处躲藏。烫毛、刮皮、开膛、分割，一刀刀利落干脆，案板上红肉鲜灵，油光透亮。女人们早围在灶边忙开了：鏊子上烙着锅盔，大铁锅里蒸着猪血、煮着心肝肠肚、炖着萝卜排骨，还有那锅猪肉酸菜粉条……一锅锅丰盛的杀猪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袅袅香气在村子上空飘荡。不用招呼，街坊邻里、叔伯婶娘都凑了过来，板凳摆了一院子，粗瓷大碗盛得冒尖。大人就着蒜吃肉，孩子们捧着骨头啃得满脸油光，笑声混着米酒香、肉香、烟火气，在农家小院里绕来绕去。最开心的当属孩子们，他们急火火扒拉几口饭菜，扔下碗就跑开了，抢着围追那个圆滚滚的猪尿泡，你踢我顶，在院子里滚来滚去，冻红的小手拍得啪啪响，笑声能掀翻屋顶。大人们则一边吃一边聊着收成，盘算着年货。寒风再冷，也挡不住满院的喜气。

汪曾祺说：“四方食事，不过一碗人间烟火。”而这碗庖汤，盛的正是烟火里最暖的人情。酒暖肉香中，乡邻情谊被一次次端上桌，“勤劳、互助、分享”的老话，在杯盏交错间代代相传。

如今，庖汤宴早已走出一家一户，成为汉水流域的文旅盛事。它从乡村灶台走进小镇欢聚，从一段温暖记忆“熬”成乡村振兴的鲜活力量。我既欣喜于传统被发扬光大，又隐隐牵挂着那份旧日的纯粹与质朴。

庖汤的根，不在锅里，在人情里，它是一年辛劳的犒劳，是邻里守望的见证，是刻在陕南人骨子里的年滋味。真正的传承，从不是简单复刻，而是让热闹里有温度，品尝中有故事，让远道而来的人，不只吃一顿饭，更能接住一份人间温情。

夕阳西下，我们怀揣满心暖意离开渔湾村。我的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朱鹮，最终又落回沉静的长安河。庖汤宴里沸腾着人间烟火，长安河中流淌着岁月悠长，朱鹮羽翼间栖居着山野诗意。它们共同守护的，是一种完整的“生”的姿态：热闹与宁静相依，烟火与灵性共生，古老的根与永恒的飞翔，在这里浑然一体。

风过山野，年味绵长。这一碗热汤，这一方山水，便足以安放所有对年、对家、对故土的深情。

一审：殷婷

二审：田丕

终审：张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