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张思成

许多往事已渐渐模糊，但40多年前与韩吉堂首长的几次邂逅，却依然清晰如昨，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。

一

时值1979年寒冬，戈壁滩的寒风如刀锋般掠过哈密民航站的新兵连驻地，训练场的冻土裂开蛛网般的纹路，战友们呵出的气息在帽檐凝成冰霜，棉帽护耳在朔风中猎猎作响。

黄昏时刻，一位身着毛领飞行皮夹克的中年人顶风冒雪前行，正是某航校三团团长韩吉堂。刚结束飞行训练，他便径直向新兵连驻地奔去。他要走访新兵连，下到每个班，去探望新兵，了解他们的生活与工作状态。

当他推开一班房门时，裹挟进的雪花在煤炉的热浪中化作氤氲水汽，皮夹克领口的霜花随着矫健的步伐簌簌飘落。“报告首长，新兵一班正在整理内务！”班长立正敬礼。他回礼后环顾宿舍，看到整齐划一的方块被子叠得像尺子量过一样笔挺，非常高兴，手摸着被子棱角说：“内务标准就是要高，养成教育必须从严。”接着，他指向墙边的毛巾架：“这里的间距还需要统一。”班长立即应道：“是！马上整改！”

在六班宿舍，团长的目光落在靠门的下铺。他让新兵掀开床单，自己弯腰用手摸了摸褥子厚度，眉头微蹙：“这褥子薄了，夜里容易受凉。”随即嘱咐随行参谋记下，要求给养股次日统一为所有新兵加厚褥子，确保同志们温暖过冬。然后，他对大家说：“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在意这个吗？当年我当新兵时，老连长半夜来查铺，发现我感冒发烧，二话不说背起我就跑了3里地，送到卫生队……”

转弯走到十五班。在走廊上，他注意到一名新兵的军帽戴得不正，便细心为其戴正。在窗台前，他用白手套擦拭窗框，发现一尘不染后满心欢喜。接着，他翻开作息登记簿，浏览一行行明细，点头称赞：“很好！确实要注意新疆和内地之间的时差，确保同志们有充足的睡眠。”最后，他对班里的新兵说：“严管是爱，松管是害，今天挑刺是为了让大家以后少吃苦。”

来到十二班，团长拉着我的手，操着地道的东北口音说：“小伙子家是哪儿的？”我脚跟并拢：“报告首长，陕西安康！”他端详着我冻红的脸颊：“戈壁滩比不得老家，吃得消吗？”我挺直身板：“吃得消！”他微微点头：“从内地大老远过来，生活习惯不？”我回答道：“能适应！”他伸手替我掸去肩上的霜花，语气温和地说：“离家这么远，想家不？”我喉头一热：“手握钢枪站好岗，部队就是我的家！”他哈哈一笑，伸出大拇指：“好样的！”

回到连部，他在班以上的干部会上强调：“这批新兵城镇户籍占比大，文化素质和思想觉悟比较高，我们更要把伙食搞好，学习、训练、执勤等都要安排妥当，按照军队《条令》《条例》行为规范严格要求，把他们培养成真正的军人。”起身时，他对随行参谋说：“告知外场澡堂和军人服务社，要多为新战友着想，尽可能提供好生活服务和保障。”此刻，煤炉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青春的脸庞，将戈壁寒夜烘得暖意融融。

临别上车前，韩团长还不忘吩咐带兵干部：“要炊事班把羊肉炖烂些，好让娃娃们长好身子骨！”此话一出，引得一片喝彩……

二

次年春节，新疆哈密地区天寒地冻，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几度，刺骨的寒风席卷戈壁滩，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了冰晶。然而，新庄子团部却洋溢着温暖喜庆的节日气氛：大红灯笼高挂，彩旗飘扬，战士们脸上写满了期待与欢笑。为丰富官兵节日生活，团部特意安排在大年三十晚上于内场放映国产经典军事题材影片《小花》，以此弘扬爱国主义精神，凝聚军心斗志。

电影开映前一小时，韩团长心系基层，利用休息时间专程来到团直通信导航连慰问官兵。当他出现在战士们面前时，集结在连队门前的战士鼓起了热烈的掌声，并豪迈地唱着《战友之歌》。他一边向大家招手示意，致以春节的问候，一边与连队干部亲切交谈，了解连队节日安排情况。来到连部门口，他被鲜艳夺目的对联“天山战鹰报春晓，戈壁神眼戍边关，横批铁血丹心”深深吸引，盛赞其佳。

走进信号班，团长一眼就认出了我，轻拍我的肩膀笑道：“小鬼，咱们又见面了！”我立正敬礼：“团长好！”这番熟络的互动让一旁的连队干部略显诧异。他察觉后解释道：“陕西安康兵，新兵连时就见过。”得知我叫张思成，他风趣地说：“对，这是张思德的弟弟！”并嘱咐我：“信号兵责任大，关系飞行安全，你要向你‘哥哥’学习，在平凡岗位上干出不平凡的业绩！”话音落下，满屋掌声响起。

连队干部补充道：“小张在新兵连文化测试中成绩优秀，分配到咱连后安排在信号班锤炼，是基于通信导航连今后的发展考虑。”团长若有所思：“很好！军队需要人才，将来时机成熟了可以报考军校，为国防现代化效力。”首长一席话，让我茅塞顿开，既打消了对现实状况的疑虑，也增强了对未来发展的信心。

此时，窗外传来电影《小花》的主题曲，悠扬的旋律如春风拂过心田。团长说：“今晚这部片子歌颂英雄、赞美人性，主演们演得精彩，能把人带入那个艰难的峥嵘岁月，从而使我们更珍惜今日和平的不易。”说罢，他向大家挥手道：“走！咱们看电影去！”

10个月后，在自身努力和部队推荐下，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西安军校。离队前，指导员带我向团长告别。韩团长握着我的手说：“小张，好样的！没让我失望，希望你在军校再接再厉，为三团争光！”此刻，我激动得热泪盈眶，喉咙哽咽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三

一晃，到了1984年深秋。那是我军校毕业后的第二年。那天，我沿着白杨树道向内场团部走去。北方的秋风已带着些许凉意，金黄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。

快到团部大门时，正遇上前来三团检查工作、已升任航校校长的韩吉堂首长。我迎上前去立正敬礼：“校长好！”他高兴道：“小伙子身子骨硬了，肩上担子也重啦！”我立即应道：“报告校长，我现在任定向台长！”他点头说：“哦，3号台！不简单啦！

定向仪可是‘战鹰的眼睛’呀！”听到这番话，我马上感觉到定向设备每个冷冰冰的零件仿佛都有了自己的生命。他接着说：“眼下夜航训练在即，3号台担负保障任务十分艰巨，务必保持设施的良好状态，确保万无一失。”首长的一席话如雷贯耳，既是警醒，又是期许。我当即立正敬礼：“请校长放心，保证尽职尽责圆满完成保障任务！”

全航校人都知道，韩校长素以严谨治校著称。曾因飞机滑出跑道而在三团召开现场会，并亲自授课，从事故发生经过到空地原因剖析，从汲取深刻教训到整改方案实施，讲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，令在场的指战员十分敬佩。他说：“单位出了问题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没有一个正确的态度。要把别单位的事故当成自己的事故来对待，把隐患苗头当作安全事故来处理。”正因为如此，全校上下牢牢绷紧飞行安全这根弦，形成了人人讲安全、个个抓安全的良好氛围。

为了兑现承诺，有的放矢地开展设备检测，我来到团值班室，收集和征求飞行指挥员和飞行大队等方面的意见。当反馈到最近某空域出现信号微弱、灵敏度欠佳和方位指向不稳的问题时，我旋即组织技术骨干对定向设备进行为期两天的全面检查和测试。果然发现天线振子锈蚀，天线拉线地锚松动，示波器射线偏移等3大隐患。接着，我带队擦拭、更换天线振子，加固塔盘和压实拉线地锚，校准示波器方位及调试射线强度……通过空中试飞反馈，原来某空域存在航向信号微弱等问题已完全排除，信号灵敏度、方位稳定度和射线保真度等参数都优于以前。韩校长得知后十分满意，赞扬我们发现问题及时，排除隐患有力。

回首与韩吉堂首长的几次接触，虽然时间短暂，却对我影响至深，每一幕都成为照亮我军旅生涯之路的明灯。新兵连里他轻拍我肩头的温暖，让我体会到何为“长者仁心，爱兵如子”；在信号班期间他殷切鼓励的话语，让我领悟到“岗位无贵贱，努力有方向”的格局；团部门前，他躬身示范的身影，更让我深刻理解“见微知著，安全无小事”的分量。这些看似平常的问候、叮嘱、躬行，历经岁月沉淀，已化作我心中的一缕幽香。每每回味，萦绕心间的不只是温暖，更是推动我砥砺前行的持久力量。

一审：殷婷

二审：田丕

终审：张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