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味知年
□ 熊荣军
一缕腊香起,便知年关近。
大雪下了两天,今儿放晴。我起床推开窗,“吱”的一声轻响,一股腊味钻了进来。那是岁月的沉香,温温的,裹着烟火气,慢悠悠地往肺里钻,像老街巷口的老朋友打招呼,不用大声,心里就暖乎乎的。抬头望去,对面阳台上挂着几块腊肉,在金色的晨光里油光锃亮,那腊味便顺着油光,跟着东风,飘进我家。闻着闻着,老家的灶台就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了。
记不清当年是几岁,只记得大人们说“又是冬至了”,家家户户就忙开了。我家也不例外,杀猪那天,院子里非常热闹。庖汤宴客,人散场空后,母亲搬个小板凳,坐在屋檐下腌肉。盐、花椒粉、八角粉,再倒点酱油和苞谷酒,拌匀了。母亲的手糙糙的,带着点柴火味儿,她抓起一块块五花肉、后腿肉,撒上配好的调料,反复涂抹,双手揉捏,指节捏得发白,手背青筋暴起,手上油星子亮晶晶的。腌够一天一夜,母亲就用棕叶子拧成棕绳,把肉一块一块串起来,挂在灶台上方。柏树枝压在疙瘩火上,混着橘皮捂出缕缕青烟,慢悠悠地熏着。一天两天,十天半个月,肉的颜色慢慢变深,从粉红变成枣红,最后变得棕褐油亮,香气四溢。
小时候盼年,多半是盼那口腊肉。那时觉得穿新衣倒是其次,腊肉咬在嘴里香在心里,那才叫真解馋。腊月的夜冷得刺骨,灶台里火烧得正旺,屋里满是腊味混着柴火的暖香。我坐在灶前烤火,看母亲把腊肉切了,放在饭上蒸。饭熟的时候,腊肉的油渗进了饭里,粒粒米饭都油亮油亮的。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,当第一口腊肉滑入舌尖,烫得整个舌头都在颤抖,却舍不得松口。腊味在嘴里弥漫的瞬间,年味便如璀璨的烟花,在我心中绚烂绽放。
小时候过年,腊味永远是餐桌上的主角。五花腊肉切片蒸熟,肥瘦相间,褐红透亮。夹起一大片,咬上一大口,油顺着嘴角流下来,赶紧用手抹了,指尖都带着香;五香腊肠,越嚼越有味,咽下去还留着余香。除了腊肉腊肠,还有肘子、排骨,蒸得酥烂,用筷子一戳就透,骨头一抽就出来,腊香混着苞谷酒的醇,飘得满屋子都是。那时候哪懂什么“丰年留客”,只知道每次有客人来,母亲都往桌上摆这些。客人吃得直夸,母亲的脸就笑成了一朵花。
如今每逢腊月,我总会陪着母亲逛老街的菜市场。摊位上,猪腿、猪排挂得满满当当,油光锃亮;角落里,腊肉、腊肠堆成小山,香气扑鼻。母亲挑肉有法子,伸手捏捏猪腿,按按猪排,再闻闻,嘴里念叨:“这个好,紧实有弹性,腌出来香;那个太肥,几个小家伙不爱吃。”她的指尖划过肉的纹路,像是在跟老伙计唠家常。母亲挑好的肉,我拎在手里,沉甸甸的,满是幸福。
拎回家就忙活开了。母亲腌制,我打下手,顺带熬一锅猪油。锅里添上少许井水,放进洗净切块的猪板油,再丢几片生姜、一把花椒,小火慢慢熬。没过一会儿,锅里“咕噜咕噜”直冒泡,板油慢慢变黄、鼓起来,不停地翻滚,油香一点点散发出来,弥漫在整个屋子。油渣变得金黄时捞出来,脆生生的,我忍不住抓一把塞进嘴里,嚼得咯嘣响,香得直咂嘴。这些油渣留着,包饺子,初一吃。母亲总说:“熬猪油就得用井水,比自来水香,这老法子,丢不得。”母亲的手总带着岁月的温度,腌肉、熬油,每一步都不慌不忙。我就对着手机,从网上买些外地腊味,黄鱼酥脆得掉渣,风干鸡越嚼越香。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味道,凑在餐桌上,给年夜饭添了些新鲜花样。
大年三十大团圆。餐桌上摆得满桌满碗,炒的、蒸的、炸的、炖的,琳琅满目。可最抢手的,还是母亲蒸的肘子和排骨。肘子蒸得酥烂,用筷子一夹就散,入口即化;排骨吸足了调料的香味,啃起来,连骨头都想嗦一遍。转眼间,它们就被我们扫了个精光。这滋味,是家里独有的,藏着母亲的心思。屋内幸福暖意裹着腊味香,窗外鞭炮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。新的一年,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来了。
腊味这东西,越陈越香,就像过日子。如今日子越过越好,吃过的好东西也不算少,可唯独母亲做的腊味,怎么吃都吃不腻,怎么吃都吃不够。那味儿里,有调料的香,有烟火的暖,更有母亲的味道。咬一口腊肉,腊香在嘴里散开,我就会想起小时候的灶台,想起腊月的烟火,想起一家人围坐的幸福年。
腊味知年,年味就藏在这腊香里,藏在心底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一审:殷 婷
二审:田 丕
终审:张 俊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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