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李焕龙

我的老家松坝街，是古时安康通往西安驿道上的一个大栈口。因明清商贸重镇的便利，这里聚集了南来北往的商贩与四面八方的移民，但四时八节的礼数，仍遵循着土著旧俗。越是外来户，越是坚定地入乡随俗，由此形成了许多凝聚人心的公序良俗。年礼这种大节气里的大讲究，便是他们世代承袭的传统文化。

筹备年礼，是松坝人忙碌整个腊月的系统工程。他们拿得出手的年礼，既要分清送礼与酬礼两种用途，也要区别孝敬礼与拜年礼两种类别。

所谓孝敬礼，是给长者、贵人尽孝心用的，如同旧时上贡，需在大年三十之前奉上，且不需对方回礼。这类年礼的主件，一般为年猪、年馍、年豆腐，配件则是粮油、鸡鸭、鱼虾或干鲜果品。

年猪做年礼时，须从自家养的年猪身上按需取肉。猪头为“大”（“达”音），送与父亲或岳父；若父母同住则送岳父母。项圈肉比较松软，堪称肉中精品，要敬献给家族或亲戚中辈分最高的长者。筋条肉一般两根筋骨为一条“礼吊子”，可按筋骨多少选送亲疏不同之人。前蹄子名曰“干腿棒”，是送给杀猪匠或帮过工的工匠们的谢礼。后腿若连带臀肉则为“后臀”，是重礼，当赠贵人。

年馍不是普通蒸馍，须明确送给谁，才知道怎么蒸。这活计通常由女当家操持，因为这是给娘家的“吃食”。若送娘家父母，则为一笼五格，每格不一；若送叔辈或舅姨，可为一格荤包子；若送平辈，可为一格素包子或杂面馒头。

年豆腐分水豆腐、干豆腐两种，这是家境贫寒者行孝心的一种“水礼”，含有“礼品薄了”的歉意。一个豆腐为十斤黄豆磨制，连同滤布包好送人。干豆腐是水豆腐熏制的豆腐块及血豆腐。无论水干不干，都用滤布包裹，一为表示洁净，二为表达请对方“包涵”的歉意。

送完年前的孝敬礼，便迎来新年伊始的拜年礼。这类礼品多以自产的肉品、特产、果品为主，配以油炸面食、卤制菜肴，以此显示自家勤快、家境殷实。倘若自家的不够，便从集市上买些糖果烟酒。因为过年是居家吃喝的“吃货节”，年礼必是吃食。至于穿戴用品和压岁钱，那是随手的伴礼，无论贵贱都不作为正礼。这是松坝年俗中十分严肃的规矩，你若在主家交代“我给外婆买了件大衣”，那就不是行礼，而是失礼。

更为严格的是礼数。一是礼品的样数，讲究逢双不逢单。送给尊长必是四色礼；平辈而年长者也是四色；一般亲友才可用两色礼。二是礼品的份数，带领儿女去拜年，凡已成家者应各持一份礼品，只有未成家的才可与父母共奉一份，否则便是礼数不足。

拜年礼还得讲究先后顺序。松坝人共同遵守的时序是：初一拜本家，初二回娘家，初三初四拜族亲，初五初六拜外亲，初七之后拜远亲。

所谓酬礼，是指给拜年者的回礼。回赠礼品，不讲尊长辈分，只看对方来礼的礼数。长辈给晚辈回礼，只看来的是几色礼，便用家常礼品回上几色即可。但平辈之间，除了数量相等，价值也需相当，胡乱充数是会得罪人的。因此，操持家务的人一进腊月就得盘算清楚：必须送给哪些人，可能会来哪些人。同时，对收到的礼品如何调剂用作回礼，也应有明确安排。酬礼是物品，回礼看时机。一般而言，客人告辞时便当面馈赠回礼，不让其空手而归。有的拜年者执意不收，其心意是让你登门去回，这便是“拜接客年”，要请你到他家去玩。你可去，也当去，但要选好时机。

回老家过年，当遵守老家的规矩，得按老家的年礼习俗拜年。

松坝年礼，看似烦琐，实则简单。有了约定俗成的规程，便不会乱礼。从古至今，他们传承的是礼教，讲究的是规矩。只要心中有礼，礼数到了，便是皆大欢喜。年是大节，当行一年之中最高礼仪，以表达对尊长的敬意，也显示自身的格局。有此礼节，既汇报一年收获，也图来年诸事顺遂。故而，拜年之礼，既是在铸造生命的里程碑，也是在开拓人生的奋进路。

一审：殷 婷

二审：田 丕

终审：张 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