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陈绪伟

街边的灯笼依旧红着，对联上的金字仍然耀眼，商场里的年货仿佛永远售不完——这些年复一年的喜庆模样，唤醒了心底深埋的年味记忆。它们如老照片般一帧帧浮现，带着往昔的温度，与眼前的繁华静静对话。

记忆中的年味，是从腊月初八那碗粥开始的。

那时的腊八粥，母亲总要攒够八样以上：大米、糯米、绿豆、花生、红枣、豆腐、萝卜、粉条……每一样都得精打细算。粥在铁锅里咕嘟作响，蒸汽蒙上玻璃窗，香气却穿透岁月，至今萦绕不散。那是一年中第一缕年味的预告，朴素而庄重。如今超市里有配好的腊八料，琳琅满目不下二十种，煮起来省事极了。可那份为“凑齐八样”而积攒半年的期待，却再也回不来——让人反复回味的，终究是母亲那份郑重其事的心意。

真正的年味高潮，始于腊月“杀猪过年”。

小年后，村里家家户户请来杀猪匠，处置喂养了一年的肥猪。猪的嘶叫声中，左邻右舍、亲戚朋友都被请来吃“庖汤宴”。摆上好几桌，尤其是用红糖炒成的焦糖卤汁烧炖出来的肉，香气能飘满整个村子。如今屠宰都已标准化，超市里的冷鲜肉整齐划一，要什么有什么，却听不见猪声，看不见热气，干净得失去了温度。好在还有些乡村，依然保留着“杀猪过年”的热闹，甚至办起“庖汤宴”民俗旅游，让这份传统的年味记忆，重新有了热闹的回响。

年夜饭的变迁，映照的是时代的轨迹。

过去盼年，是真心实意地盼。无论孩子大人，心里都揣着一团火。不管家境如何，总要贴副对联，孩子要穿件新衣，吃上几颗水果糖；尤其那一桌团年饭，是一年省吃俭用的结晶。鱼必须完整，象征“年年有余”；香菇炖鸡，寓意“吉祥如意”；粉条豆腐，祈愿“健康长寿”；红烧肉要大块，期盼“红火丰收”。孩子们早早围坐桌边，眼睛盯着肉，眼馋万分。父亲抿一口散装白酒，脸上泛起红光。如今的年夜饭，不止鸡鸭鱼肉，更有山珍海味，丰盛远胜从前。

守岁的意义，也在悄然改变。

那时没有春晚，一家人围炉夜话。火塘里烧着木疙瘩，火光照亮整个堂屋；城里烤炭盆，暖着一家老少。讲究“守岁”，长辈讲着老故事，孩子们强撑眼皮听着。“廿九三十半夜半，北斗星立天中间”，子时一到，父亲开门“出天星”，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迎来新年。如今守岁不那么严格了，大家看着电视里的歌舞升平，等待新年钟声；压岁钱见者有份，手机里红包纷飞。

拜年方式的变化，让年味有了新的意味。

过去大年初一，天蒙蒙亮就起床，孩子们穿上新衣，提上薄礼，跟着父母走亲戚。近的串巷，远的访村。见到长辈拱手作揖说吉祥话，换来几颗糖或一些压岁钱，和伙伴们放鞭炮、逛集市、分糖吃。饭都在亲戚家吃，讲究三荤五素，足以饱享口福。如今亲戚走得少了，祝福在微信群里批量发送，给长辈的红包秒收秒达，视频通话能看见笑脸，却触不到手掌的温度。便捷消除了距离，却也稀释了情谊的浓度。

我们怀念的，从来不是贫困本身，而是在贫困中被放大的喜悦。当一块糖需要等待一年，甜味便深入骨髓；当一件新衣承载四季期盼，布料便有了温度；当一顿肉宴凝聚全家心力，咀嚼便成了感恩。匮乏教会我们珍惜，等待赋予我们期盼，局限反而激发我们在有限的材料中，创造出无限的仪式感。

而今，物质丰盈漫溢，却冲淡了所有的滋味，甚至让人心生不满足。当每一天都可以像过年，年就失去了它的特别。但对从贫乏中走来的人，年仍是值得感恩的甜美果实，是新时代具象化的幸福。而对未曾经历匮乏的年轻一代而言，年的味道或许显得平淡，那份对年的期盼、对其仪式与意义的感知，也就不再那么厚重深刻。

年味并未消散，它只是换上了时代的衣裳。

“挣钱不挣钱，都要回家过年！”依然是当下最浓的年味。你看春运潮水般的人流，仍跨越山海，只为除夕夜的团聚；你看年轻人虽未必专心看春晚，却依然让电视响着，寻找那背景音里的归属感……灯光秀照亮城乡夜空，电子鞭炮声声响起，无人机绘就星空画卷——传统正以数字的形态延续。

如今真正的年味，或许不在于腊肉有多香、鞭炮有多响、红包有多厚，而在于那颗仍愿为“仪式”停留的心。是准备年夜饭时的专注，是放下手机听长辈唠叨的耐心，是对孩子讲述年兽传说时的温柔，是面对亲友时，仍庄重道出那句“过年好”的真诚。

马年已至，跃马扬鞭。这是父辈爱说的吉祥话。他们从匮乏中走来，每一个年都是一次攀登，每一步都需攒足力气。而年轻一代，攀的是另一种坡——在丰裕中寻找意义，在便捷中重建联结，在变幻中持守不变的情怀，在人生奔波中记得感恩，在寻常生活里守护朴素的敬意。

年味从未远去。它需要我们更用心地品味。在变与不变之间，在往昔与当下之交，我们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“年味”——让它不只是记忆里的乡愁，更是照亮前路的、温暖的人间烟火。

一审：徐思敏

二审：田   丕

终审：张   俊